許輝雄YorkHsu

2014/3/17

遵生八箋起居安樂箋上卷-1 明 高濂撰

遵生八箋起居安樂箋上卷  高濂撰

  高子曰:吾生起居,禍患安樂之機也。人能安所遇而遵所生,不以得失役吾心,不以榮辱縈吾形,浮沉自如,樂天知命,休休焉無日而不自得也,是非安樂之機哉?若彼偃仰時尚,奔走要途,逸夢想于燕韓,馳神魂于吳楚,遂使當食忘味,當臥忘寢,不知養生有方,日用有忌,毒形蠱心,枕戈蹈刃,禍患之機乘之矣,可不知所戒哉?餘故曰:知恬逸自足者,為得安樂本;審居室安處者,為得安樂窩;保晨昏怡養者,為得安樂法;閑溪山逸遊者,為得安樂歡;識三才避忌者,為得安樂戒;嚴賓朋交接者,為得安樂助。加之內養得術,丹藥效靈,耄耋期頤,坐躋上壽,又何難哉?錄古成說,間附己意為編,箋曰《起居安樂》。

恬逸自足條

  序古名論

  羅鶴林曰:唐子西詩雲:山靜似太古,日長如小年。余家深山之中,每春夏之交,蒼蘚盈階,落花滿徑,門無剝啄,松影參差,禽聲上下。午睡初足,旋汲山泉,拾松枝,煮苦茗啜之。隨意讀《周易》、《國風》、《左氏傳》、《離騷》,《太史公書》,及陶杜詩,韓蘇文數篇。從容步山徑,撫松竹,與麛犢共偃息于長林豐草間,坐弄流泉,漱齒濯足。既歸竹窗下,則山妻稚子作筍蕨,供麥飯,欣然一飽。弄筆窗間,隨大小作數十字,展所藏法帖、筆跡、畫卷縱觀之,興到則吟小詩,或草《玉露》一兩段,再烹苦茗一杯。出步溪邊,邂逅園翁溪友,問桑麻,說粳稻,量晴校雨,探節數時,相與劇談一晌。歸而倚杖柴門之下,則夕陽在山,紫綠萬狀,變幻頃刻,恍可入目。牛背笛聲,兩兩來歸,而月印前溪矣。味子西此句,可謂妙絕。然此句妙矣,識其妙者蓋少。彼牽黃臂蒼,馳獵於聲利之場者,但見滾滾馬頭塵,匆匆駒隙影耳,烏知此句之妙哉?人能真知此妙,則東坡所謂無事此靜坐,一日是兩日,若活七十年,便是百四十,所得不已多乎?

  延叔堅曰:吾昧爽櫛梳,坐於客堂,朝則誦羲文之易,虞夏之書,曆公旦之典禮,覽仲尼之春秋。夕則逍遙內階,詠詩南軒,百家眾氏,投閑而作,洋洋乎其盈耳,煥爛乎其溢目,紛紛欣兮其獨樂也。當此之時,不知天之為蓋,地之為輿;不知世之為人,己之有軀。雖漸離擊築,旁若無人;高鳳讀書,不知暴雨,方之於吾,未足況也。

  仲長統曰:凡遊帝王之門者,欲以立身揚名耳。而名不常存,人生易滅,優遊偃仰,可以自娛,欲卜居清曠,以樂其志。論之曰:使居有良田廣宅。背山臨流,溝池環匝,竹木周布,場圃築前,果園樹後。舟車足以代步涉之難,使令足以息四體之役。養親有兼珍之膳,妻孥無苦身之勞。良朋萃至,則陳酒肴以娛之;嘉時吉日,則烹羔豚以奉之。躊躇畦苑,遊戲平林,濯清泉,追涼風,釣遊鯉,弋高鴻,風於舞雩之下,詠歸高堂之上。安神閨房,思老氏之玄虛;呼吸精和,求至人之彷佛。與達者數子,論道講書,俯仰二儀,錯綜人物。彈《南風》之雅操,發清商之妙曲,逍遙一世之上,睥睨天地之間,不受當時之責,永保性命之期。如是則可以淩霄漢,出宇宙之外矣。豈羨夫入帝王之門哉?

  秦子敕曰:昔堯優許由,非不弘也,洗其兩耳;楚聘莊周,非不廣也,執竿不顧。得曝背隴畝之中,誦顏氏之簞瓢,詠原憲之蓬戶,時翱翔兮林澤,與沮溺為等儔。聽玄猿之悲吟,察鶴鳴於九皋,身安為樂,無憂為福。處空虛之名,居不靈之龜,知我者希,則我貴矣。斯乃得志之秋,何困苦之戚也邪?

  王右軍既去官,與東土人士營山水弋釣之娛,又與道士許邁共修服食,遍采名藥,不遠千里,遊東土中諸郡名山,泛滄海,歎曰:我卒當以樂死。

  陶元亮曰:少學琴書,偶愛閒靜,開卷有得,便欣然忘食。見樹交蔭,時鳥變聲,亦複歡然有喜。常言五六月中,北窗下臥,遇涼風暫至,自謂羲皇上人。

  陶弘景愛山水,每經澗穀,必坐臥其間,吟詠盤桓不能自已。謂門人曰:吾見朱門廣廈,雖識其華樂,而無欲往之心。望高崖,瞰大澤,雖知此難立,恒欲就之。且永明中求祿,得輒差舛,若不爾,豈得為今日之事?豈惟身有仙相,亦緣勢使之然。

  蕭大圜曰:留侯追天于赤松,陶朱成術于辛文,良有況乎?智不逸群,行不高物,而欲辛苦一生,何其僻也!豈如知足知止,蕭然無累,北山之北,棄絕人間,南山之南,超逾世網?面修原而帶流水,倚郊甸而枕平皋,築蝸舍于叢林,構環堵于幽薄。近瞻煙霧,遠睇風雲,藉纖草以蔭長松,結幽蘭而援芳桂,仰翱禽於百仞,俯泳鱗於千尋。果園在後,開窗以臥花卉;蔬圃居前,坐簷而看灌畝。二頃以供饘粥,十畝以給絲麻。侍兒三五,可充紝織,家僮數四,足代耕耘。沽酪牧羊,協潘生之志,畜雞種黍,應莊叟之言。獲菽尋泛氏之書,露葵征君之錄。烹羔豚而介春酒,迎伏臘而俟歲時。披良書,探至頤,歌纂纂,唱嗚嗚。可以娛神,可以散慮。有朋自遠,揚 古今,田畯相過,劇談稼穡,斯亦足矣,樂不可支。永保性命,何畏憂責?

  王摩詰雅喜奉佛,居常蔬食,不茹葷血。得宋之問藍田別墅,在輞口,輞水周於捨下,竹洲花塢。與道友裴迪,浮舟往來,彈琴賦詩,嘯詠終日。在京師,日飯數十名僧,以玄談為樂。齋中無所有,唯茶鐺酒臼,經案繩床而已。

  樂天雲:洛城內外六七十里間,凡觀寺丘墅,有泉石花竹者靡不遊,人家有美酒鳴琴者靡不過,有圖書歌舞者靡不觀。自居守洛川,洎布衣家以宴遊召者,亦時時往。每良辰美景,或雪朝月夕,好事者相過,必為之先拂酒罍,次開篋詩。酒酣,乃自援琴,操宮聲,弄《秋思》一遍。

  樂天《廬山草堂記》雲:堂中設木榻四,素屏二,漆琴一張,儒道佛書各數卷。樂天既來為主,仰觀山,俯聽泉,旁睨竹樹雲石,自辰及酉,應接不暇。俄而物誘氣隨,外適內和,一宿體寧,再宿心恬,三宿後,頹然嗒然,不知其然而然矣。

  醉吟先生宦游三十載,將退居洛下,所居有池五六畝,竹數千竿,喬木數千株,台榭舟船,具體而微。與嵩山僧如滿為空門友,平泉客韋楚為山水友,彭城劉夢得為詩友,皇甫朗之為酒友,每一相遇,欣然忘歸。

  蘇子美答韓持國曰:此伏臘稍足,居室稍寬,無應接奔走之勞,耳目清曠,不設機關以待人,心安閒而體舒放。三商而眠,高舂而起,靜院明窗,羅列圖史琴樽以自娛。有興則泛小舟,出盤閶二門,吟嘯覽古于江山之間,渚茶野釀,足以消憂,蓴鱸稻蟹,足以適口。又多高僧隱君子,佛廟絕勝,家有林園,珍花奇石,曲池高臺,魚鳥留連,不覺日暮。

  阮孝緒著《高隱傳》:言行超逸,名氏勿傳,為上品;始終不耗,名姓可錄,為中品;掛冠人世,棲心塵表,為下品。

  歸去來兮,田園將蕪胡不歸?既自以心為形役,奚惆悵而獨悲?悟已往之不諫,知來者之可追,實迷途其未遠,覺今是而昨非。舟搖搖以輕揚,風飄飄而吹衣。問征夫以前路,恨晨光之熹微。 【日欲暮也。】 乃瞻衡宇,載欣載奔。僮僕歡迎,稚子候門。三徑就荒,松菊猶存。攜幼入室,有酒盈樽。引壺觴以自酌,眄庭柯以怡顏,倚南窗以寄傲,審容膝之易安。園日涉以成趣,門雖設而常關。策扶老以流憩,時矯首而遐觀。雲無心以出岫,鳥倦飛而知還。景翳翳以將人,撫孤松而盤桓。歸去來兮!請息交以絕遊,世與我而相違,複駕言兮焉求?悅親戚之情話,樂琴書以消憂。農人告餘以春及,將有事於西疇。或命巾車,或棹孤舟,既窈窕以尋壑,亦崎嶇而經丘。木欣欣以向榮,泉涓涓而始流。善萬物之得時,感吾生之行休。已矣乎,寓形宇內複幾時,曷不悉心任去留?胡為乎,遑遑欲何之?富貴非吾願,帝鄉不可期。懷良辰以孤往,或植杖而耘耔,登東皋以舒嘯,臨清流而賦詩。聊乘化以歸盡,樂夫天命複奚疑!

  太醫孫景初,自號四休居士,山谷問其說,四休答曰:粗茶淡飯飽即休,補破遮寒暖即休,三平四滿過即休,不貪不妒老即休。山谷曰:此安樂法也。少欲者,不伐之家也;知足者,極樂之國也。四休家有三畝園,花木鬱鬱,客來煮茗,談上都貴遊人間可喜事,或茗寒酒冷,賓主相忘。其居與餘相望,暇則步草徑相尋,作小詩遺家僮歌之,以侑酒茗。詩曰:大醫診得人間病,安樂延年萬事休。又曰:無求不著看人面,有酒可以留人嬉。欲知四休安樂法,聽取山谷老人詩。’”

  山谷四印雲:我提養生之四印,居家所有更贈君。百戰百勝,不如一忍;萬言萬當,不如一默。無可揀擇眼界平,不藏秋毫心地直。我肱三折得此醫,自覺兩踵生光輝。蒲團日靜鳥吟時,爐熏一炷試觀之。四休四印,老少富貧,無量無邊,普同供養。

  倪正父《鋤經堂》述五事:靜坐第一,觀書第二,看山水花木第三,與良朋講論第四,教子弟讀書第五。

  齊齋十樂雲:讀義理書,學法帖字,澄心靜坐,益友清談,小酌半醺,澆花種竹,聽琴玩鶴,焚香煎茶,登城觀山,寓意弈棋。十者之外,雖有他樂,吾不易矣。

  邵康節吟曰:年老逢春雨乍晴,雨晴況複近清明。天低宮殿初長日,風暖林園未囀鶯。花似錦時高閣望,草如茵處小車行。君見賜何多也,況複人間久太平。又雲:堯夫非是愛吟詩,詩是堯夫志喜時。明著衣冠為士子,高談仁義作男兒。敢於世上明開眼,肯向人間浪皺眉。六十七年無事日,堯夫非是愛吟詩。《擊壤集》一編,老人怡神悅目,時可吟玩。公喜飲酒,命之曰太和湯,飲不過多,不喜太醉。其詩曰:飲未微酡,自先吟哦,吟哦不足,遂及浩歌。所寢之室,名安樂窩,冬暖夏涼,遇有睡思則就枕。其詩曰:牆高於肩,室大如鬥,布被暖餘,藜藿飽後。氣吐胸中,充塞宇宙。聞人說人之善,就而和之,又從而喜之,語曰:樂見善人,樂聞善事,樂道善言,樂行善意。晚教二子以六經,家素業儒,口未嘗不道儒言,身未嘗不蹈儒行。其詩曰:羲軒之書,未嘗去手;堯舜之談,未嘗離口。當中和天,同樂易友。吟自在詩,飲歡喜酒。百年升平,不為不偶;七十康強,不為不壽。老境從容,孰有如康節者乎?

  陶彭澤性嗜酒,家貧不能常得。親舊知其如此,或置酒招之,造飲輒醉而退,曾不吝情去留。環堵蕭然,不蔽風日,短葛穿結,簞瓢屢空,晏如也。

  陶弦景書曰:偃蹇園巷,從容郊邑,守一介之志,非敢蔑榮嗤俗,自致雲霞。蓋任性靈而直往,保無用以得閒。壟薪井汲,樂有餘歡,切松煮術,此外何務。

  謝靈運《逸民賦》曰:有酒則舞,無酒則醒,不明不晦,不昧不類。蕭條秋首,兀我春中,弄琴明月,酌酒和風。禦清風以遠路,拂白雲而峻舉,指寰中以為期,望系外而延佇。又曰:推天地為一物,橫四海於寸心。超塵埃以貞觀,何落落此心胸。

  徐勉曰:冬日之陽,夏日之陰,良辰美景,負杖躡履,逍遙自樂。臨池觀魚,披林聽鳥,濁酒一杯,彈琴一曲,求數刻之樂,庶幾居常以待終。

  謝譓不妄交接,門無雜賓,有時獨醉,曰:入吾室者,但有清風;對吾飲者,惟有浩月耳。

  歌者袁綯,嘗從子瞻與客遊金山。適中秋,天宇四壁,一碧無際,江流傾湧,月色如晝,遂共登金山妙高臺,命綯歌其《水調歌頭》曰:明月幾時有?把酒問青天。歌罷,公自起舞。

  伯倫肆意放蕩,以宇宙為狹,常乘鹿車,攜一壺酒,使人荷鍤隨之。雲:死便掘地以埋。土木形骸,遨遊一世。

  謝幾卿性通脫,遇樂遊宴,不得醉而還,因詣道邊酒壚,停車褰幔,與車前三騶對飲。觀者如堵,幾卿自若。

  陳暄嗜酒沈湎,兄子秀憂之,致書諷諫。暄答雲:昔周伯仁渡江惟三日醒,吾不以為少。鄭康成一飲三百杯,吾不以為多。吾嘗譬酒猶水也,可以濟舟,亦可以覆舟。故江諮議有言:酒猶兵也,兵可千日而不用,不可一日而不備。酒可千日而不飲,不可一飲而不醉。美哉江公,可與共論酒矣。何水曹眼不識杯盅,吾口不離瓢杓,汝甯與何同日而醒,與吾同日而醉乎?正言其醒可及,其醉不可及也。速營糟丘,吾將老焉。爾無多言,非爾所及。

  司空圖預為壽藏,故人來者,引之壙中,賦詩對酌。人或難之,圖曰:達人大觀,幽顯一致,非止暫遊此中,公何不廣哉?布衣鳩杖,出則以女家人鸞台自隨。歲時村社會集,圖必造之,與野老同席,曾無傲色。

  韓熙載肆情坦率,不持名檢,伎樂殆以百數,所得月俸,盡散諸姬。熙載敝衣芒屨,作瞽者,持獨弦琴,俾舒雅執板挽之,隨房乞食為樂。

  子瞻在儋耳,因試筆,嘗自書雲:吾始至南海,環視天水無際,淒然傷之,曰:何時得出此島邪?已而思之,天地在積水中,九州在大瀛海中,中國在少海中,有生孰不在島者?覆盆水於地,芥浮于水,蟻附於芥,茫然不知所濟。少焉水涸,蟻即徑去,見其類,出涕曰:幾不復與子相見。豈知俯仰之間,有方軌八達之路乎?念此可為一笑。

  瀟灑張郎構一蘆軒,銘曰:吾軒之中,並無長物。織蘆成瓦,紙帳為屏。牆不禦風,窗不掩月。相對二子,刈書是悅。勤兒課,摹古帖。有茶則飲,有香則焚。衲衣素餐,家風甚拙。閉門謝客,不知世故,吾性自別。有漫草詩雲:林畔闌珊處,泥垣浸碧濠,性歧延客寡,室陋滌塵勞。玄學揚雄辨,經翻劉向騷。食瓢家俸短,睡起日偏高。”(此條據弦雪居本補入。)

  《絕交書》雲:但願守陋巷,教養子孫,時與親舊敘闊,陳說平生,濁酒一杯,彈琴一曲,志願畢矣。

  又雲:聞道士遺言,餌術黃精,令人壽永,意甚信之。遊山澤,觀魚鳥,心甚樂之。一行作吏,此事俱廢,安能舍其所樂,而從其所懼哉?

  王逸少曰: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,或取諸懷抱,悟言一室之內;或因寄所托,放浪形骸之外。雖取捨萬殊,靜躁不同,當其欣於所遇,暫得於己,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將至。及其所之既倦,情隨事遷,感慨系之矣。悲夫!

  《閒遊贊》曰:蔭映崖流之際,偃息琴書之側,寄心松竹,取樂魚鳥,則澹泊之願,於是畢矣。

  韓退之曰:窮居而閑處,升高而望遠,坐茂樹以終日,濯清泉以自潔。采於山,美可茹;釣于水,鮮可食。起居無時,惟適所安。與其有譽於前,孰若無毀於後;與其有樂於身,孰若無憂於心。窮居荒涼,草樹茂密,出無驢馬,因與人絕,一室之內,有以自娛。

  《澄懷錄》曰:長松怪石,去墟落不下一二十裏,鳥徑緣崖,涉水於草莽間數四,左右兩三家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。竹籬茅舍,蕪處其間,蘭菊藝之,臨水時種梅柳,霜月春風,自有餘思。兒童婢僕,皆布衣短褐,以給薪水,釀村酒而飲之。案有雜書《莊周》、《太玄》、《楚詞》、《黃庭》、《陰符》、《楞嚴》、《圓覺》數十卷而已。杖藜躡屐,往來窮穀大川,聽流水,看激湍,鑒澄潭,步危橋,坐茂林,探幽壑,升高峰,願無樂而死乎?

  《雜誌》曰:居閑勝於居官,其事不一,其最便者,尤於暑月見之。自早燒香食罷,便可搔首,衩袒裙靸從事,藤床竹幾,高枕北窗,清風時來,反患太涼,挾策就枕,困來熟睡。晚涼浴罷,杖履逍遙,臨池觀月,乘高取風,採蓮剝芡,剖瓜雪藕,白醪三杯,取醉而適,其為樂殆未可以一二數也。

  曾南豐曰:宅有桑麻,田有粳稌,而渚有蒲蓮。弋于高,以追鳧雁之上下;緡於深,而逐鱣鮪之潛泳。吾所以衣食其力,而無愧於心也。息有喬木之繁蔭,藉有豐草之幽香。登山而淩雲,覽天地之奇變;弄泉而乘月,遺氛埃之溷濁。此吾取其怠倦而樂於自遂也。

  東坡雲:歲行盡矣,風雨淒然,紙窗竹屋,燈火青熒,時於此有少趣。

  誠齋曰:鳥啼花落,欣然有會於心。遣小奴,挈癭樽,沽白酒,嚼一梨花磁盞,急取詩卷,快讀一過以咽之,蕭然不知在塵埃間也。

  又曰:因葺舊廬,疏渠引泉,周以花木,日哦其間。故人過逢,瀹茗弈棋,杯酒淋浪,殆非塵中有也。

  水心曰:上下山水,穿幽透深,棄日留夜,拾其勝會,向人鋪說,無異好聲美色。

  又曰:松竹迷道,庭花合圍,著山人衣,曳杖夾書行吟,賓送日月于林茜中。凡故疇新畝,假進退,抱膝長嘯,婚嫁有無,皆落莫恍惚若夢中事。聞名勝士,欣然迎至,共食淡面,為語儒佛二氏所以離合見性命真處,如水中鹽味,非有非無。

  李太白詩: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。《赤壁賦》曰:惟江上之清風,與山間之明月,耳得之而為聲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無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之無盡藏也。東坡之意,蓋自太白詩句中來。夫風月不用錢買,而取之無禁,太白、東坡之言信矣。然而能知清風明月為可樂者,世無幾人。清風明月,一歲之間,亦無幾日。就使人知此樂,或為俗事相奪,或為病苦障礙,欲享之有不能者。有閒居無事,遇此清風明月不用錢買,又無人禁,而不知此樂者,是自生障礙也。

  陶潛性真率,貴賤造之者,有酒輒設。潛若先醉,便語客曰:我醉欲眠,君且去。

  劉含度性虛遠,有氣調,風流跌宕,名高一時。嘗雲:不須名位,所須衣食。不用身後之譽,惟重目前所見。

  梁忠烈世子性愛林泉,特好散逸。論曰:吾嘗夢為魚,因化為鳥。方其夢也,何樂如之?及其覺也,何憂斯類,良由吾之不及魚鳥遠矣。故魚鳥飛浮,任其志性,吾之進退,長在掌握,舉首懼觸,搖足恐墮,使吾終得與魚鳥同遊,則去世如脫屣耳。

  裴中立不信數術,每語人曰:雞豬魚蒜,逢著則吃;生老病死,時至則行。

高子漫談

  高子曰:古雲:得一日閑方是福,做千年調笑人癡。又雲:人生無百年,長懷千歲憂。是為碌碌于風塵,勞勞於夢寐者言耳。吾生七尺,豈不欲以所志幹雲霄,挾劍寒星斗耶?命之所在,造化主宰之所在也,孰與造化競哉?既不得于造化,當安命于生成,靜觀物我,認取性靈,放情宇宙之外,自足懷抱之中,狎玩魚鳥,左右琴書。外此何有於我?若彼潛形,追鹿豕,浪遊樂志,共煙霞沉醉。潔身者乃負甑而逃,抱道者以圖形為恥。豈果不以華彩為榮,甘以寂寞為樂哉!是皆不得於造化,意富貴之畏人,不如貧賤之肆志,故能棄眾人之所取,取眾人之所棄耳。味無味於虛無之淵,忘無忘于玄冥之府,身居塵俗,志橫兩間,居在山林而神浮八極,何能使生為我酷,形為我毒,身為我桎梏,乃踽踽涼涼,為造物哂哉?樂恬逸者,當與把臂作謦咳語。

高子自足論

  高子曰:居廟堂者,當足於功名;處山林者,當足于道德。若赤松之遊,五湖之泛,是以功名自足;彭澤琴書,孤山梅鶴,是以道德自足者也。知足者,雖富貴不豔於當時,芳聲必振於千古;否則不辱於生前,必災禍於沒世。故足之於人,足則無日而不自足,不足則無時而能足也。又若迫於饑寒,困于利達者,謂人可以勝天,乃營營于飽暖聲華。孰知此命也,非人也,命不足於人,人何能足我也?故子房之高蹈遐舉,功蓋千古;少伯之滅跡潛蹤,名鑄兩間。淵明嗜酒,人未病其沉酣;和靖栽梅,世共稱其閒雅。是皆取足于一身,無意于持滿,能以功名道德為止足,故芳躅共宇宙周旋,高風同天地終始耳。人能受一命榮,竊升鬥祿,便當謂足於功名;敝裘短褐,糲食菜羹,便當謂足於衣食;竹籬茅舍,蓽竇蓬窗,便當謂足于安居;藤杖芒鞋,蹇驢短棹,便當謂足於騎乘;有山可樵,有水可漁,便當謂足于莊田;殘卷盈床,圖書四壁,便當謂足于珍寶;門無剝啄,心有餘閒,便當謂足于榮華;布衾六尺,高枕三竿,便當謂足于安享;看花酌酒,對月高歌,便當足於歡娛;詩書充腹,詞賦盈編,便當謂足于豐贍。是謂之知足常足,無意於求足未足者也。足果可以力致幸求哉?我故曰:能自足竊通者,是得浮雲富貴之夷猶;能自足於取捨者,是得江風山月之受用;能自足於眼界者,是得天空海闊之襟懷;能自足於貧困者,是得簞瓢陋巷之恬淡;能自足於辭受者,是得茹芝采蕨之清高;能自足于燕閑者,是得衡門泌水之靜逸;能自足于行藏者,是得歸雲倦鳥之舒徐;能自足於唱酬者,是得一詠一觴之曠達;能自足于居處者,是得五柳三徑之幽閒;能自足于嬉遊者,是得浴沂舞雩之瀟灑。若此數者,隨在皆安,無日不足,人我無競,身世兩忘,自有無窮妙處,打破多少塵勞。奈何舍心地有餘之足,而抱意外無妄之貪,果何得哉?似亦愚矣。觀彼進功名於百尺,棄道德於方寸,日汲汲於未足,如金張貴逞,終蹈身災;石鄧財雄,卒罹族滅,君子可不以水月鏡花為幻,好謙惡盈為戒哉?又若鄙陋者,原石火頃炎,冰山乍結,即便心思吞象,目無全牛,務快甲第雲連,金珠山積,舉世莫與之比,欲猶未滿,此正所謂不知足者也。吾知棘林之駝,粘壁之蝸,是皆此輩耳。其與留有餘不盡以還造化者何如哉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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